第51章 途生小惊辞故土 齐云芳心寄继东-《程东风1937》

    民国二十五年一月十八日,天刚蒙蒙亮,深冬的寒意还裹着歙县老城。整座城池尚在酣眠之中,保安团侧门却悄然拉开一道窄缝,没有仪仗,没有声响,连守夜的兵士都保持着缄默。程东风一身寻常布袍,带着早已集结完毕的十二名随行人员,悄无声息踏入晨雾,向着渔梁坝渡口快步而去。

    此行上海,事关军械购置与全县安危,必须极尽隐秘。对外只宣称团长闭门整训,不接外务,对内则将驻地防务、训练、民心安抚诸事,尽数托付给程大龙坐镇。无亲笔手令,一兵一卒不得妄动,一粒一弹不得私调,一切都以安稳保密为第一要务。

    十二名随行之人,各有分工,皆是精挑细选的可靠之人。詹家四兄弟身手矫健,熟通水道路数,既是护卫也是先锋;程、鲍、汪、舒四大家族各派来一人,专司沿途联络、打点关节、传递消息;三叔程守达受程家老祖所托,一路护持主家,沉稳持重;九岁的程狗娃一身假小子装扮,看似不起眼,却能辨足迹、闻气息、预判危险,是天生的斥候;老财迷程善财戴着旧师爷眼镜,小眼睛滴溜溜转,一手账目算得滴水不漏,是此行最稳妥的财务与师爷。一行人脚步轻快,神色肃然,无需多言,便已默契十足。

    出发之前,程东风已将给婉琴的回礼托付妥当。一支素净雅致的紫金钗,一枚亲手折叠的千纸鹤,还有一段取自《尘缘》的短句,没有长篇情话,没有虚浮修饰,只以最朴素的方式,将一份牵挂与承诺,送往齐云深处。他不必多说,也不必多写,他笃定,婉琴一定能懂。

    船行不久,行至江心弯道,一场小意外骤然降临。岸边芦苇荡里猛地冲出两条快船,船上汉子短打扮、持刀枪,口音混杂,一看便是地方散兵与水匪勾结之流,高声呼喝着要停船搜人。詹家四兄弟瞬间按紧腰后短枪,气氛骤然紧绷,程东风眼神微沉,正准备低调周旋,避免暴露行踪。

    就在此刻,蹲在船边的程狗娃忽然抬头,朝着快船方向发出一声极轻的哨音。不过瞬息之间,对方船上的土狗突然疯狂狂吠、拼命挣扎,船上汉子被闹得手忙脚乱,骂骂咧咧几句,竟莫名其妙调转船头退了回去。一场危机,无声化解,有惊无险。船上无人多问,无人惊叹,只当是乱世途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风浪,船身依旧平稳向前,向着杭州驶去。

    年关将近,江上满是返乡之人,扶老携幼,肩扛手提,船间笑语不断,烟火气十足。人人都在往家赶,唯有程继东一行,背乡而行,赴险而行。望着眼前一幕幕团圆景象,他心中难免泛起波澜。这一去,他要错过除夕守岁,错过与两位双胞胎弟弟的新年相聚,错过爹娘备好的年夜饭,错过一年中最该阖家团圆的时刻。可他别无选择,北方战事阴云一日紧过一日,山河飘摇,风雨欲来,歙县眼下的安稳,不过是狂风中的一盏孤灯。他必须赶在风暴彻底落下之前,为家乡、为家人、为信任他的百姓,抢回军械、抢回装备、抢一条活下去的生路。他不是赴死,而是赴险;不是逃离,而是为这片土地开辟新生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齐云山中,詹府静室之内。

    詹婉琴已在案前端坐了两个时辰。她的房间从无脂粉香风,也无闲杂摆设,一整张长桌上,铺满密信、路线图、联络暗记、关卡布防、各方势力动向记录。自与程继东定礼之后,她便一手搭建起覆盖徽州、杭州、南京方向的情报脉络,每日梳理各路密报,研判真伪,标注危险,串联线索,是程继东最隐蔽、最关键的后方中枢。外人只道她是端庄娴静的名门闺秀,唯有她自己清楚,她从不做依附他人的菟丝花,她要做与他并肩而立、共担乱世的同路人。

    侍女轻手轻脚入内,捧来程继东托信使带回的物件。詹婉琴笔下一顿,平日里冷静清明的眉眼,悄然掠过一丝极浅的涟漪。她缓缓打开布包,一支沉雅素净的紫金钗落入眼中,不花哨、不张扬,却温润扎实,一看便是男子用心挑选,意在长久,意在相伴一生。钗下压着一只千纸鹤,折法别致,边角略显生硬,分明是一双常年握枪练兵的粗手,耐心细致叠出来的温柔。

    最后,是信使口传的一段词句,取自《尘缘》:

    尘缘如梦,几番起伏总不平,到如今都成烟云,独留一盏灯火,等我归程。

    侍女退去后,房中只剩她一人。詹婉琴捏着那只轻盈的纸鹤,靠在窗边,望向练江方向,久久不语。那个平日里心思缜密、冷静自持的情报主事,在这一刻终于卸下所有坚硬,露出少女最柔软、最真实的心事。

    她一遍遍默念那几句词,一字一句,落进心底。

    她懂“尘缘如梦,几番起伏总不平”,懂他临危受命、独撑一县的重压,懂他平定匪乱、安定乡里的艰难,懂他眼底深处那份不与人言的孤勇与坚韧。那些无人分担的日夜,那些无人知晓的压力,她不必亲见,却早已尽数体会。

    她懂“到如今都成烟云”,懂他以一身之力,换乡里安宁,换百姓安生,换宗族同心,也终于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,扎下深根。从前的动荡流离,在他的守护之下,渐渐散去,化作眼前安稳的烟火人间。

    而最让她心头发烫的,是最后一句——独留一盏灯火,等我归程。

    没有“我爱你”,没有“我想你”,没有半句虚浮甜言,可这一句,胜过千言万语。这是属于程继东的浪漫,克制、厚重、沉稳、可靠,把一生的承诺,藏在一支钗、一只纸鹤、一段词里。

    少女心事悄然漫开,她忍不住轻轻想象。想象他在灯下笨拙折纸鹤的模样,想象他挑选紫金钗时认真思索的神情,想象他立于船头,默默望向齐云山方向的目光,想象他历经风雨、满身风霜,却依旧为她留一份心底的温柔。她悄悄憧憬着,等他披甲归乡那一日,她会戴上这支紫金钗,在门前等他,没有乱世纷扰,没有情报暗战,只有一盏灯,一桌饭,一个安稳的家,一段可以相守的岁月。

    可她更清醒地知道,这样的安稳从不会凭空而来。天下不太平,故土不稳固,他们便没有资格沉溺于儿女情长。她的情,不是朝夕厮守,而是你守家国,我守你;你赴险途,我稳后方。她的爱,不是等待依附,而是并肩同行,以自己的力量,为他撑起一片无后顾之忧的天地。

    詹婉琴轻轻将千纸鹤收进妆盒最深处,把紫金钗缓缓插在发间。铜镜里的女子,眉眼温婉,却目光坚定,少了几分闺阁柔弱,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与力量。她坐回案前,提笔蘸墨,继续梳理情报、标注路线、联络暗线,笔尖落下,沉稳依旧,可心底那盏为他而亮的灯火,从此长明不熄。

    新安江上,暮色渐临。

    杭州城的轮廓已在远方清晰浮现,城楼黑影沉沉,透着暗流涌动的气息。三叔程守达走到程东风身边,低声叮嘱,杭州守军近来盘查极严,上岸后由舒家票号接应,直接入后院隐蔽,不可在外逗留。程善财在一旁抱着钱袋,精打细算着一路开销,程狗娃则小鼻子轻抽,脆生生报平安,说前路无风无险。

    程继东抬手按住胸口,婉琴亲手绣的平安符贴着皮肉,暖意一点点渗进心底。

    他知道,千里之外,有一人懂他所有沉默,信他所有选择,等他平安归来。

    杭州已至,上海不远。

    纵前路千难万险,他亦一往无前,只为铁甲归乡,护这一方烟火不绝。